作者简介：冯向东(1947- )，男，湖北孝感人，华中科技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高等教育理论，高等教育管理研究。湖北 武汉 430074

　　内容提要：教育的真谛不在于“上所施下所效”而在于“化”，人类思想文化的基本特性给教育以文化人提供了可能。高等教育依托的“高深”思想文化和教育实践主体具有的“前结构”，是高等教育以文化人的基础和起点。如何弥补高等教育专门化的缺陷，如何直指思想文化的深层内核，如何应对新一轮信息技术变革的挑战，是当下高等教育如何以文化人面对的现实问题。

　　关 键 词：高等教育 以文化人

　　中图分类号：G640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0-4203(2018)05-0001-08

　　教育在宏观层次上是人类世代参与其中的对思想文化自觉的选择和传承活动，在微观层次上是实践主体“以文化人”促进主体发展的交往活动。质言之，教育作为一种“改变‘人’的世界”的实践活动，依托的是“文”，活动的方式是“化”。高等教育是在人类思想文化发展和教育自身发展达到比较成熟的阶段才出现的。高等教育如何以文化人，是高等教育学必须回答的理论问题，也是高等教育实践中必须解决好的问题。在以文化人上，不同层次的教育既有共同的内在机理，也有各自的特点。本文循此逻辑来讨论当下高等教育以文化人中的若干基本问题。

　　一、教育以文化人的内在机理

　　1.思想文化的基本特性：人类经验与思维编织成的符号之网

　　教育实践以“文”为依托，包含两个方面：一是依托思想文化的具体内容，体现在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教育对思想文化的选编上①；二是依托思想文化的基本特性，体现在教育以文化人的过程中。关于人类思想文化所具有的基本特性，卡西尔的文化“符号论”和杜威的文化“经验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论视角。

　　卡西尔指出，人与其他动物的根本差别是“只有人才发展了一种新的形式：符号化的想象力和智慧”[1]，“符号化的思维和符号化的行为是人类生活中最富于代表性的特征，并且人类文化的全部发展都依赖于这些条件”[2]。人创造了符号，“人不再生活在一个单纯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符号宇宙之中”[3]，这是一个“使人类经验能够被他所理解和解释、联结和组织、综合化和普遍化的符号的宇宙”[4]。卡西尔说：“没有符号系统，人的生活就一定会像柏拉图著名比喻中那洞穴中的囚徒，人的生活就会被限定在他的生物需要和实际利益的范围内，就会找不到通向‘理想世界’的道路——这个理想世界是由宗教、艺术、哲学、科学从各个不同方面为他开放的。”[5]卡西尔还指出，人在掌握、运用、传递和接受符号的过程中“总是持一种能动的创造性的态度”[6]，“人类在思想和经验之中取得的一切进步都使这符号之网更为精巧和牢固”[7]。

　　“经验”是杜威哲学理论的基本范畴。在杜威看来，人的经验是人作为主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过程及其结果。[8]《经验与自然》是杜威的一本重要著作，它奠定了杜威哲学理论的基础，而杜威在晚年的思考中却想用“文化”一词来替代这本书中的“经验”。他说，“如果我今天来写(或者重写)《经验与自然》，我将用《文化与自然》为书题，并对特别的主题进行相应修改”，因为“文化”这个术语“就现在已牢固地确定的它的各种含义来说，它能够全面而直接地表达我的经验哲学”。[9]为什么“文化”能够表达杜威的经验哲学？杜威曾对文化作过如下的阐释：人类“所使用的符号就是在一个群体的传统文化中已经确定下来的那些符号。这些符号构成一个系统，不过这个系统与其说是智力的，不如说是实践的”[10]；“思想生活着，移动着，它存在于符号之中，并通过符号而生活、移动和存在”[11]。杜威指出，“一切语言，一切符号，都是间接经验的工具”[12]，它们作为媒介物“拓宽了纯粹直接经验的范围，把它和只能用符号表示的事物联系起来，使它具有深刻而又比较广泛的意义”[13]。杜威甚至说，“文化就是不断扩大一个人对事物意义的理解的范围，增加理解的正确性的能力，也许没有比这更好的文化的定义了”[14]。

　　从卡西尔和杜威的理论视角看，可以用“人类经验与思维编织成的符号之网”来表述思想文化的基本特性。语言、文字、图像等作为思想文化的载体，都是表达人类经验与思维的符号；不同民族不同时期的思想文化无论具有怎样不同的历史内涵，都是符号化的思维与实践经验的结晶。人类创造的符号与人类的实践经验互为表里，构成了人类思想文化的“特有品性及其理智和道德价值”[15]。凭借着这张思想文化之“网”，在宏观层次上，人类的思维和实践经验可以被记录、整理和积累，在本民族代际和不同民族间传递、碰撞和融合，在继承中不断地丰富、创新和发展；在微观层次上，符号所蕴含的经验和意义，可以在实践主体间沟通与互动，建立个人的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的联系，扩大自身经验的范围，形成新的经验和意义。正是思想文化的这一基本特性给教育以文化人提供了可能。

　　马克思说：“语言是一种实践的、既为别人存在因而也为我自身而存在的、现实的意识。”[16]凭借这种意识即“符号化的思维”，人能够“摆脱世界而去构造‘纯粹的’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等”[17]。虽然人的思想如杜威所言“通过符号而生活、移动和存在”，但“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18]。当人摆脱现实世界构造了一个符号世界后，“意识，超自我，自我的理想，价值，道德，掩饰，真理与谎言——所有这些都是从创造性的符号世界的根上产生”[19]，人类的思想文化也由此而显得斑斓驳杂。